醒来不知天在水,满船清梦压星河
老周每周末做完复盘,会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一句话。这句话的格式是他自己定的:下周某某板块可能怎么走。写完就合上本子,等下周过完了再翻出来看。他写了一年。五十二个星期,每周一句话。他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在一家沙县小吃店,他面前摆着一碗炖罐,筷子横在碗上。他说上个月翻了一遍那五十二条,发现一个事情。我说什么事情。他说,对了大概十一条,错了大概二十六条,还有十几条模棱两可——什么叫模棱两可呢,就是他写"可能上涨",结果涨了一点又跌回来,你说他对了还是错了。他自己也说不清。五十二条预判,明确对的只有十一条。命中率大概百分之二十一。他说这个数字出来的时候,他坐在书房里愣了一会儿。因为他一直觉得自己看盘看得挺准的。每周复盘都做,K线也画,新闻也看,行业也研究。但落到纸面上的预判,命中率两成出头。这个打击比亏钱还大。亏了钱你可以说是运气不好,预判命中率两成,那就是能力问题。但他后来又想了一层。他说五十二条里面,大部分是方向性判断——涨还是跌。这种判断本身就不靠谱,因为市场短期方向没有人能稳定判断对。真正该看的其实跟方向关系不大——该看的是逻辑对不对。这个话说起来有点绕。他给我举了个例子。有一周他写的是"
他的浏览器书签栏有三个层级的文件夹。第一层叫"看盘",第二层叫"数据",第三层叫"读材料"。他跟我说这个结构的时候挺得意的,说搞了两个晚上才理出来。我问他一共存了多少个书签。他说一千四百多个。我又问他平时打开几个。他想了想说,大概三个。一个是行情软件的网页版,一个是巨潮资讯网的公告检索页,一个是他自己写的Excel表格的在线版。一千四百多个收藏,平时用的就三个。他说剩下的以后会看。我说以后是什么时候。他没回答。这个事情让我琢磨了好一阵。工具多和工具好用是两码事,甚至有时候是反的——你存的越多,能找到的越少,因为信息淹没了信息。塞满书签的过程他的收藏夹一开始不是这样的。最早就七八个链接,交易所官网、一个财经新闻站、一个行情软件、两个论坛。后来他看到有人推荐工具,就存一个。看到一篇文章说这个网站好用,就存一个。研报平台、数据接口、回测网站、估值工具、图表工具,每次发现新的就往收藏夹里扔。扔的时候心里想的是"以后用得着"。但"以后"一直没有来。他给我翻了一下他的收藏夹,翻到一个叫"估值工具"的文件夹,里面有十九个链接。我说你都看过吗。他说都用过一遍。我说那你现在用哪个。他说现在用一个——而且
老陈的书房墙上贴着十七张A4纸,每张纸打印了一只股票的K线图,旁边用红笔标着买入价、卖出价和亏损金额。最大的一张亏了四万三,最小的一张亏了一千八。他贴的时候他老婆问他干什么,他说提醒自己。他老婆说你亏都亏了,贴墙上还能退回来?他没接话。那时候我也觉得这做法有点傻——亏过的票谁还看,不该往前看吗?后来我才慢慢想明白,他贴的其实是错误。而且他贴的顺序有讲究:从最早的那张开始,从左往右,时间线排过去。你站在墙前面看一遍,能看出来他的亏法在变——最早几张是追涨,中间几张是抄底,后面几张变成仓位没控住。错误类型在变,说明他在改。这个事情让我想了很久。一、先问亏在哪里,再问怎么赚大部分人学炒股,上来就想学怎么赚钱。买什么、什么时候买、买了能涨多少。我自己刚进来的时候也是这样,满脑子想的都是哪只票能涨好几倍——这个词其实不应该出现在文章里,但那会儿确实这么想的。后来发现这条路走不通。你不知道自己会怎么亏,赚的钱迟早亏回去,因为亏法和赚法是一一对应的。你靠追涨赚了,迟早靠追涨亏;你靠抄底赚了,迟早抄到半山腰。老陈说他花了两年才想明白这个事。两年里他读了不少书,技术分析、基本面、交易心理,什么都看。书里
我认识两个人,姑且叫他们大刘和小刘,没有亲戚关系,就是碰巧同姓。大刘三十五岁,做IT的,2019年开户,放了三十万进去。小刘二十八岁,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,2022年开户,放了三万进去。两个人的炒股时间差了三年,资金差了十倍。去年年底的时候,我分别跟他们聊过一次。聊完之后我觉得,小刘学东西比大刘快。这个结论挺反直觉的——大刘做了更久、钱更多、见的行情更多,按理说应该更有经验。但你跟他聊下来会发现,他的"经验"里面有很多是噪音。大刘的钱多,所以他的操作多。三十万的账户,他同时持有七八只股票是常态,有时候到十只以上。每只股票三到五万的仓位,涨了卖一点、跌了补一点,来回折腾。一年下来他的交易记录有两百多条。小刘三万块,最多同时持三只股票,每只一万左右。一年交易记录大概五六十条。大刘交易多,意味着他每天都在做决策。看盘、看新闻、判断要不要加减仓——这些事情占满了他的时间。但你仔细听他讲那些交易,会发现很多决策的依据是"感觉":感觉要涨了就买一点,感觉不稳了就卖一点。问他为什么感觉要涨,他说K线形态、板块轮动、政策利好——但这些理由他每只股票都能说出一套,说完了自己也不太确定。小刘交易少,每次操作
他叫老陈,四十多岁,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财务。不是专业投资出身,炒股有七八年了。去年他开始用 Excel 自己算估值,因为觉得那些软件里给的估值数据"太现成了",他信不过。"PE 那些数据,它给你的是 TTM 的,还是静态的?有些软件根本不说清楚。我反正是搞财务的,自己算一遍踏实。"他给我看他的 Excel 表,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开的。表格大概有二十多列,从 A 列到 AC 列。前六列是基础数据——股票代码、公司名称、收盘价、总股本、市值、行业。第七列开始是计算列:营收、净利润、毛利率、净利率、ROE、PE、PB、股息率、现金流。问题出在第七列。收益率公式那一栏第七列的表头是"PE(自算)",公式是 =F2/D2/100。F 列是市值,D 列是净利润。市值除以净利润就是 PE,这个没毛病。但后面跟了一个 /100。我问为什么除以 100。他看了半天,说:"忘了。可能是当时市值那列的单位是亿元,净利润的单位是万元,要除以一个换算系数。后来我把单位统一改成亿元了,这个除以 100 忘了删。"也就是说,他这个 PE 算出来的数比实际值小了一百倍。一家 PE 30 倍的公司,他的表里显示的是 0.3
去年十一月,我写了一份关于某家医药公司的研究报告。说报告有点抬举自己了——其实就是把年报里的数据抄了一遍,加上几句自己的判断,存在电脑桌面的一个 Word 文档里。文件名叫"XX药业研究-终稿.docx"。后来我没买那家公司。原因不复杂,那段时间在看另一家,注意力挪走了。这件事就过去了。今年二月整理文件夹的时候又看见了那个文档。打开看了一眼,发现里面有个数据写错了——营收那栏,我抄的时候把一个数的小数点看错了位,32.7 亿抄成了 3.27 亿。一家年营收三十多亿的公司,被我写成了三亿出头。然后我根据这个错的数据,算了一个毛利率出来,也是错的。再往下,毛利率错了,费用率跟着错了,净利率也错了。一个数错了,后面全错了。而且我当时完全没发现。一、抄错一个数意味着什么我后来认真数了一下,那份大约两千字的报告里,有六个地方的数据是错的。小数点看错位一处,年份抄错一处(把 2022 年的数据当成 2023 年的),单位搞混一处(万元和亿元),还有三处是计算错误——用错了基数,或者加减法的方向搞反了。这些错误之间是有因果关系的。第一个错(营收小数点)直接导致了后面三个衍生数据的错误。年份抄错导致同
老周打开电脑给我看他的通达信,自定义指标装了十几个页签。MACD 参数他改过——把默认的 12、26、9 改成了 8、21、5,说是从一本书上看来的。那本书叫什么他记不清了,大概是讲布林带的那个人写的。他画了三年线。K 线上画趋势线,画通道线,画黄金分割位,画斐波那契回调。有时候一幅图上七八条线,密得看不清 K 线本身。上个月他把所有自定义指标删了。通达信恢复了出厂设置。他说"不画了"。删之前和删之后他从 2022 年开始画线。那会儿刚从基本面分析转向技术分析,原因是基本面分析他搞了一年多,买了一只消费股,业绩确实在涨,股价跌了百分之二十。他觉得基本面没用。后来他就改了 MACD 参数,装了一堆自定义指标,开始在 K 线上画趋势线、通道线、黄金分割位、斐波那契回调。一幅图上七八条线是常有的事。上个月他把所有自定义指标删了。通达信恢复了出厂设置。他说"不画了"。他讲了一件具体的事。2023 年秋天,他根据一个突破信号买了只票。突破了通道线上沿,量能放大,MACD 金叉。三个信号同时出现,他买了。买完第二天涨了百分之四,他觉得对了。第三天跌了百分之三,他没动。第四天跌停。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那
小赵给我看他手机上的截图,问财的搜索记录,密密麻麻三百多条。他说这都是他过去三年存下来的选股条件,从"ROE 大于 15"到"连续五年分红"到"资产负债率低于 40%",什么都有。"买了几只?"我问他。"一只没买。"他坐在我对面喝咖啡。美式,不加糖。他说他其实不是来炒股的,他是来选股的。选了三年,条件越设越多,选出来的票越来越少,但他一只都没下手。我说你这不是选股,你这是做表格。他笑了笑,没反驳。他最早的条件只有一条2023 年他刚接触问财的时候,搜的是"连续三年净利润增长"。出来一百多只。他觉得太多了,加了"市盈率低于 30",剩四十多只。又加"ROE 大于 15",剩十几只。他当时挺兴奋的。截图发到一个群里,说"这些票可以看看"。群里没人理他。他后来跟我说,那十几只里头有两只后来涨了百分之四五十。他一只都没买。"为什么没买?""因为我不确定它们为什么符合条件。"他说。"我只知道它们数字达标了,但数字达标跟值不值得买中间还有好远。"这话我当时觉得挺有道理的。后来想想,其实他就是在给自己找理由不动手。后来条件越来越多他给我看了几条比较"离谱"的搜索记录——有一条是"主营业务收入连续五年
老陈说这句话的时候是 2021 年年初,茅台一千八。他站在营业部门口抽烟,手机屏幕亮着,K 线往上翘。他说:"这次不一样。"我当时没接话。不是我不同意,是我也不知道该同意还是不同意。那时候我自己也拿着一手白酒,赚了大概百分之二十几,心里觉得可能真的不一样。后来茅台到了两千六,又从两千六掉下来。老陈在两千一加的仓,成本摊到一千九百多。他没卖。他说基本面没变。再后来到了一千六。他也没卖。这回他不说"这次不一样"了,他改口说"长期持有"。一、这四个字值多少钱他那只票最后亏了八万多。具体数字我不确定,他跟我说"八万出头",跟他老婆说的是"五万多"。我猜真实数字在中间偏上。八万块不多也不少。但他当时月工资大概一万二——我记不太准,反正不到一万五。八万块相当于他半年多白干。他后来跟我复盘,说茅台其实没什么问题,有问题的在他自己脑子里。他买之前做了功课,看了财报,算了估值,都觉得没问题。但真正让他拿住不放的,是"这次不一样"这四个字。二、历史上这句话出现过多少次有个统计说——我在哪本书上看到的,记不清了——说华尔街过去一百年里,"这次不一样"这个说法在媒体上出现过大概上百次。每次出现后面都跟着一套"
老方做了五年个股。他的自选股最多的时候有八十多只,实际买过的大概三十只,赚钱的不到十只。去年年底他做了一件事:把所有个股清了,转投了一只宽基ETF。我去问他为什么。他坐在茶馆里,桌上一壶龙井已经续了三次水。他说,"我想了挺久的,也不是突然决定的。"他说这五年里他一直在优化选股的方法。先是看技术指标,后来转基本面,再后来搞了一段时间量化选股。每种方法都有管用的时候,也都有不管用的时候。他花了大量时间研究个股,每天至少三四个小时。结果五年下来,他的收益跑赢了沪深300大概两个点。"两个点,"他重复了一遍,"五年时间,每天三四个小时,换来了两个点的超额。"他算了一笔账。每天按三小时算,一年大概一千小时。五年五千小时。两个百分点的超额收益,如果本金是五十万的话,一年多赚一万块。五千小时换一万块,时薪两块钱。"我去送外卖都不止这个数。"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,但我看不太出来是真觉得好笑还是苦笑。他后来开始琢磨一个问题:他的超额收益到底来自哪里。是选股能力?是择时?还是运气?他把过去五年的交易记录拉出来看了一下。赚钱最多的三笔交易,两只是因为赶上了行业风口,一只是朋友推荐他买的。他自己研究出来的那些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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