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见老陈是在一个朋友的店里。他在算账,用计算器,按得很慢,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。
朋友说这是老陈,做股票的。
我当时心里"哦"了一声,没接话。做股票的人我见过不少,多数聊十分钟就开始讲自己怎么躲过某次暴跌。
老陈不聊这个。他后来跟我说,他不太会讲,讲不清楚。
他2009年入市,到今年十七年,中间断过两年。2012到2014,他把钱取出来开了个小饭馆,赔了,又回来。所以他说"做了十二年",是把那两年刨掉的。
前五年是亏的。具体亏多少他说记不清了,大概一半。最大的一次在2015年,用了杠杆,六月份,几天时间。
他没细说那几天。我也没问,这种事问下去不礼貌。
这些他讲得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第六年到第八年,跑平指数。第九年之后,年化十五个点上下,回撤控制在二十以内。
我问他第六年发生了什么。
他说没发生什么。那年他把烟戒了。
我以为他在绕。他想了想,说可能有点关系——以前每次亏了都要抽一根,坐在阳台上想"我为什么这么蠢",想两个小时。戒烟以后,亏了他就下楼走一圈,走二十分钟回来。
二十分钟比两个小时有用。两个小时足够你把一个错误想成一场灾难。
真正变的是三件事,他自己总结的:不买听不懂的公司;跌了不补仓摊平;盘中不改前一晚定的计划。
这三条听着太简单,简单到不像能改变什么。但我后来发现,能力这个东西,很多时候不是"学会了什么",是"戒掉了什么"。
戒烟和戒补仓,在他身上可能是同一件事。
那两年他开饭馆,卖面条。他说做生意和做股票像的地方只有一处:都要先算最坏的情况,算不过就不做。不一样的地方是,饭馆亏了你知道亏在哪,股票亏了你能给自己找十个理由,而且每一个听起来都挺有道理。
我自己卡了很久,卡的方式不太一样。2018年我学技术分析,画了半年线;2019年转去学价值投资,把《手把手教你读财报》看了两遍;2020年想搞量化,Python装好了,代码写了一半,回测跑出来的曲线太漂亮,漂亮到我不信,就放下了。
三年换三套方法。每换一次都有种"这次找对路"的感觉,那种感觉很好,好到我没意识到自己是在逃跑。
卡住的那几年,最难受的不是亏钱,是不知道自己在进步还是在原地转。每天看盘、看研报、记笔记,感觉自己挺努力,账户一动不动。这种状态能把人的脾气磨没。
后来才明白,换方法的时候,你换掉的不是方法,是上一套方法里那些让你难受的部分。可那些部分恰恰是门槛。
我现在也不敢说老陈那三条就是对的。他自己也说不清。有一次我问他,如果重来一次,会不会早点想明白。
他说不会。他说这些道理他三十岁就听人讲过,当时觉得是废话。
"废话"这两个字他重复了一遍,然后笑了。
他现在仓位比以前小很多。上个月他跟我说,最近半年一次都没满仓过。
我说这算进步吗。
他说不知道,反正睡得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