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冬天在一家面馆，他掏钱的时候带出来一张纸。A4 对折两次，塞回钱包有点塞不进去。我以为是发票。
「买之前念一遍，」他说，「念完还想买，再买。」
纸上六条，打印的，字号十一。有两条被圆珠笔划过，划得很重，纸都快破了。老板端面上来的时候他把纸压在醋瓶底下，怕溅上汤。
纸是公司打印机打的，背面还留着半张作废的报销单，能看见「交通费」三个字。他说这纸用了两年，正面的字有点糊了，第六条最后两个字要凑近才看得清。
一、第一版是十四条
他最早照着一本书上的模板写的，十四条，工工整整，还编了号。执行了大概两周，一条都没用上。
问题不在条目。他说，十四条没人念得完。你打开交易软件的时候手指已经在动了，谁还有空翻纸。
后来砍到六条。砍得挺随意，标准就一个：这条我从来没看过。看不看的，划掉。
留下的六条里，第一条跟股票没关系：今天是不是周五。
我问他为什么。他说周五他容易做决定。一周看下来人累了，累的时候特别想做点什么——做了点什么，这周好像就没白过。他 2021 年有三笔亏损都在周五下午。哪三笔我记不清了，他自己也记不清，只记得是周五。
这条我一开始觉得是玄学。后来觉得有点道理，但也说不清道理在哪。
二、清单不管对错，只管手快
这是他自己总结的，说的时候在剥橘子，橘子皮扔在盘子里堆成一小堆。
他的意思是：清单不能让你选对，只能让你在动手之前多花四十秒。四十秒有时候够用，有时候不够。
我问他这四十秒里到底在想什么。他说不想什么，就是把手从鼠标上拿开。拿开之后，刚才那个念头会自己凉一点。他形容这个感觉用了「凉」这个字，我觉得挺准，虽然我说不清为什么。
我觉得这个说法有点泄气。花了两年做一张纸，作用只是拖四十秒？
他不同意，说四十秒里能想起来的事比想象中多。比如去年有一次，他念到第三条「这笔钱三个月内要用吗」，发现要用。就没买。后来那只票跌了不少，但他强调这不是重点，重点是他当时确实要用那笔钱。
「跌了不算我赢。」他说。
这句话我后来想了很久。想的时候在地铁上，坐过了两站。
三、他删掉的那条，我觉得不该删
第一版十四条里有一条是「写下卖出的理由」。他删了，理由是写了也不看。
我倒觉得这条该留。因为不写下来，事后就没法知道自己当初在想什么，只能凭记忆编一个。人编记忆的能力很强，我试过。
不过这话我没跟他说。他删掉有他的道理，写了不看，等于给自个儿增加一道手续，久了连整张纸都不想碰。
清单这东西大概就是这样，条目越多越没人用。跟健身卡差不多，办的时候很郑重，第三个月开始假装忘了。
四、还有两条他到现在没做到
第四条是「先看一眼最近一期财报的现金流」，第六条是「如果这笔亏 20%，我怎么办」。
他说这两条最难，因为都要去查东西。查东西要花时间，而想买的那一刻，人最不愿意花时间。
第六条他改过一次。原来是「亏 20% 就卖」，后来改成「亏 20% 的时候我要做什么」。他说前一种写法是命令，他从来不执行命令；后一种是提问，提问他还会想一想。
这个改动挺小的，但我记得他说的时候语气变了，好像有点得意，又好像有点不好意思。
去年秋天有一次他没念。一个朋友打电话说某个行业有文件要出，他当天下午就买了，买完才想起来纸在钱包里。那笔最后亏了百分之十几，具体多少他不肯说。他说这事他不想写进清单，因为一写就变成一条规则，而他更愿意把它当成一次犯懒。
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搞明白：这六条是谁定的顺序。他说没顺序，就是当时想到哪写到哪。可我看纸上第一条是周五，最后一条是亏损，一前一后，中间隔着的全是钱的事。他说这是巧合。
上周他又给我看那张纸。第六条后面新加了一个括号：（这条老是忘）。字比别的都大。
（照例说一句，这些只是个人学习记录，不构成投资建议。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