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这文件夹,最后一次打开是什么时候?」
他把笔记本转过来,鼠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,说,不记得了,可能去年。
文件夹叫「资料」,八百多个文件,按年份分了三个子文件夹,最早的是2023年。他点开2023年那个,滚了两下,停在一份标题很长的年报点评上,说这个当时看过,写得挺好。
然后就没再滚。
那个文件夹是怎么长到八百篇的
他说不清楚,就是一点点攒的。看到有人转研报,存;刷到一篇讲产业链的,存;券商APP推的早报,也存。存的动作只要一秒,读的动作要半小时,所以三年下来,存的和读的差了两个数量级。
他给我看存的地方,一共三处:电脑D盘那个文件夹、微信收藏、还有一个网盘。同一份东西可能在三处都有,也可能只有一处,他自己也说不准。
「有一阵我还给文件改名,前面加日期。」他说这话时有点不好意思,像在说一件早就放弃的爱好。
我问他,那你现在想查一件事,从哪儿查。
他想了一下,说百度。或者直接问AI。
这个回答其实把问题说完了。八百篇的意义在于「我拥有」,不在于「我能用」。真要找答案的时候,人只会走最短的那条路。
(他办公室窗台上有盆绿萝,叶子黄了一半,杯子里的水放凉了也没浇。他打字用两个指头,速度不慢。)
他订阅的公众号有六十多个,去年一口气取关了五十个,剩下的十来个也不怎么看,只是留着,像留着一些不会打的电话号码。
有回同事找他借一份两年前的行业报告,他翻了十几分钟没翻到,最后是对方自己搜出来的,标题里带了「深度」两个字。
他把分类全删了
去年他做过一次清理,本来是打算重新分类:宏观、行业、公司、方法。分到第四十个文件的时候他停了,因为发现一个问题——同一篇文章,既可以放行业也可以放方法,放哪儿都不对。
后来他把所有子文件夹删了,八百个文件全扔进一个目录,靠搜索。
「我发现我从来不用分类,我只用搜索。」他说。
这话是对的。分类是给「整理」这个动作服务的,搜索是给「用」这个动作服务的。人在真的要用的时候,脑子里想的是一个词,不是一个抽屉。
他现在给文件名的规则只剩一条:把当时关心的问题写进文件名。比如「为什么这家公司毛利比同行高八个点」,而不是「某某证券-深度报告-2024」。名字长一点无所谓,能搜到就行。
这个办法有个副作用,他写着写着会发现,有些问题他根本提不出来。提不出问题,那份资料就没有存的价值。
现在只有一个文档
他真正的变化在另一个地方。现在他手上只有一个Markdown文档,两千多字,分三段:我在看什么、我为什么看、什么情况下我不看了。
第三段最短,也最难写。
他说他试过做表格,一行一家公司,十几个字段,填了两周,后来字段空了一半。也试过用笔记软件,标签、双链、图谱,玩了三天,第四天开始觉得那些连线没什么用。
「工具是给人偷懒的,不是给人加活的。」
这句话他说得挺顺,可能是讲过。我问他那你现在用什么。他说就一个纯文本,加一个能同步的网盘,手机上用系统自带的备忘录随手记,晚上再抄进去。
抄这个动作他保留了。他说抄的时候会发现哪些是废话,抄到一半不想抄的,就删掉。
我问他,那研报还看吗。他说看,但不存了。看完写三句话,写不出来就说明白看了。三句话写在同一个文档里,跟前面那些放在一起,时间长了能看出自己判断的变化。
他说有一次翻到一年前写的三句话,里面有个理由现在看是错的,当时觉得很对。他把那行留着,没改,只在后面加了一句「这条错了」。
(这事他讲过两遍,第二遍说的是两年前,具体哪年我记混了。)
临走他关掉那个叫「资料」的文件夹,屏幕反光里有窗外塔吊的影子。他说先这样吧,明年再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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