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，说某公司大股东减持了。老周回了三个字：正常的。
那天他手里有这只票，买了 12 天。
接下来一个小时，他在群里解释了四遍为什么减持正常。第一遍说比例不大，第二遍说大宗交易折价是惯例，第三遍说管理层比外面人更懂自己公司，第四遍他没给理由，只说"你们不懂"。
他手机屏幕裂了一道，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，用透明胶粘过，摸上去有毛边。打字的时候那条胶会反光，他大概已经习惯了，一直没换。
老周做装修材料生意，2015 年入市，账户里常年二十来万。不算新手，也不是天天盯盘那种人，一年交易十几次。
我后来问他，那天他说的话自己信吗。他想了想，说信一半。
这个事有个名字，叫认知失调。大意是，人一旦做了选择，就会不自觉给这个选择找理由，因为承认选错比亏钱更难受。我不是学心理的，这说法我记得可能不准，但意思大概是这个意思。
更明显的是卖完之后。
同一只票，他卖掉以后第三天，开始在群里说这家公司的应收账款有问题。这话他买之前一句没提过。我翻了下聊天记录——他买之前问的是"这票能不能追"，卖之后问的是"这应收你们怎么看"。
我问他，这些问题是买之前没看见，还是买之后才想起来的。他说，是买之前不想看。
这句回答比他前面那四遍解释都诚实。
群里还有个人姓李，那天一句话没说。后来私下跟我说，他手里也有那只票，看到减持那天晚上没睡好，第二天开盘就卖了。卖完他说：我也不知道对不对，反正心里舒服了。
老周知道这事以后，说李某人被吓跑的。他说得挺轻松，因为那票后来涨回去了。要是跌了，他大概不会这么说。
后来他做了一件事。他在一张便签上写了一行字，贴在显示器左下角：如果我错了，会是什么样。
写的时候他觉得有点傻。买之前先想自己错，好像提前给自己找不痛快。他住通州，每天通勤一个半小时，那张便签是在地铁上想出来的，写在手机备忘录里，回家再抄到纸上。抄的时候写错一个字，涂掉了，纸上留个黑疙瘩。
但他说有用。
有一次他想买一个做光伏辅材的公司，坐下来写"如果我错了"，写了三条：客户太集中；毛利靠一个单品；扩产的节奏他没搞懂。写完他就不买了。三个月后那只票涨了不少。
他没觉得后悔。他的原话是："涨了我也看不懂为什么涨，那不叫错过。"这话听着有点像金句，其实是他随口说的，语气还挺冲，说完自己去泡了碗面。
我后来留意过，他一年里在群里替持仓说过多少次话。粗粗数了下，三十几次，分布在七八只票上；说完之后一个月内卖掉的有五只。这个比例我没跟他讲，讲了他大概会说我想多了。
也有不管用的时候。上个月他买了一个，买之前什么也没写，买之后又开始在群里解释。他自己知道，也懒得管。他说人不是每次都能管住自己，尤其连着赚了两笔之后。
他还有个习惯，亏钱那天不看账户，第二天早上才看。他说隔一晚上，情绪淡一点，数字还是那个数字，人没那么想动手。这习惯跟便签一样，也不是每次都管用——有一回他半夜起来看了一次，看完坐到天亮。
他自己定过一条规矩：一只票在上面亏过钱，一年内不再买。这条规矩他破过两次，两次他都记得清清楚楚，说完还要补一句"情况不一样"。
他老婆不太清楚账户里的具体数字，只知道他每天九点半会坐在电脑前半小时，十点起来烧水。她说这样也挺好，至少不耽误早饭。
那张便签后来掉了。胶不粘了，从显示器上滑下来，掉在键盘缝里，沾了灰。他没再贴。
他说现在买之前会先想一遍，想完有时候就不买了，有时候还是买。想的时候他习惯拿计算器按，按得很慢，一位一位地按，其实那点数字心算就够了。
上礼拜他说想买一个做工业气体的。想了三天，最后买了别的。哪个我忘了，反正不是原来那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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