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点二十七，他把手机搁到阳台窗台上，回来坐下，摊开一张 A4 纸。纸上是手写的四行字，字挤在一起，最后一行被水杯洇过，看不太清。这张纸贴在书桌前面两个月了，边角卷起来一点。
他在设计院画图，白天没空。以前他给自己排四个小时，从八点看到十二点，看到眼睛发干。有一周他顺手做了个统计：微信里点开的长文六十三条，研报十一篇，直播两场，加起来十九个小时。周末我问他某家公司的毛利率，他想了半天，说大概三十几，得回去查。
十九个小时，能拿出来用的，他自己估，不到两个小时。这个数我怀疑他算得不准，他算账一直用计算器，按得很慢，一位一位按。
那张统计表他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，贴了三天。第四天被他老婆撕了，说看着堵。
一、先承认一件事：看和会是两回事
他最开始不信这个。他觉得看得够多，自然就会了。后来他发现一个怪现象——同一篇讲存货周转的文章，他读过三遍，第三遍还能读出点新东西，可让他自己拿报表算一遍，还是卡在第一步。
我猜问题不在读，在读的时候手里没活儿。眼睛在动，手没动。
他还有个习惯，看完一篇东西喜欢跟人讲一遍。讲的时候常常讲到一半停住，说等等，这个我得想想。想一会儿就换话题了。他自己也发现过，说这大概算没懂吧。
二、二十分钟：只处理昨天记下的问题
他有一本很便宜的本子，五块钱，横线，封面印着一只卡通老虎。每天看完东西，只允许自己往上写问题，不许写结论。写完合上，不回头。
第二天头二十分钟，他只干一件事：从昨天那三五个问题里挑一个，能查的查掉，查不掉的划掉。
他说划掉的比查掉的多。第一个月划了四十多条，他有点丧气，后来觉得也挺好——那些问题本来就不该问，问了也没答案。
本子最前面几页记的不是这些。是水电费、车牌号、一次体检的预约时间，还有一行写着"周三给妈打电话"。这页他没撕，翻过去就翻过去了。
三、四十分钟：一家公司，一个问题
这一段最像正经研究。四十分钟只准碰一家公司，只回答一个问题。
问题是他提前一周写在纸上的，比如"这家公司的钱是怎么收回来的"，比如"它前五大客户换了没有"。写下来就不改。
他试过同时看三家，结果三家都停在第一页，第二天重新看，又停在第一页。这个毛病他现在还有，只是收敛了些。前阵子他还跟我说，他其实分不清"看了"和"看懂了"的界限在哪，只能靠能不能写出三行字来判断。
去年他盯过一家做工业阀门的，为了搞清楚"钱怎么收回来"这一件事，花了两周。预收款收多少、验收单谁签、质保金压几个点压多久，一笔一笔往下捋。捋完他说了一句：原来这行的钱是压在质保金里的。
那天他挺高兴，高兴了大概十分钟，然后想起来这跟他买不买没什么关系。
四、半小时：把结论写成三行
三行，多一行都不写。第一行是判断，第二行是最可能错的地方，第三行是"如果错了，我什么时候能知道"。
第三行他写得最慢。有一回他在这行上坐了二十分钟，最后写的是"下季度报表出来，应收再涨就说明我错了"。写完他自己笑了一下，说这算什么判断，谁都会写。
我觉得这三行里，只有这一行是硬的。前面两行可以糊弄，这一行糊弄不了。
这些三行字他攒了七十几张，用个长尾夹夹着，放在车里副驾的储物格。有一次我坐他的车，翻了两张，一张上面第三行写的是"不知道，反正我拿不住"。
五、最后二十分钟，什么都不干
这一段是他后来加的。原来这二十分钟用来刷手机，刷完睡觉，睡得不太好，早上起来眼睛发涩。
现在他拿这二十分钟发呆，或者听他女儿在隔壁练琴。那首曲子练了一个月，第三小节总错，错的位置一模一样，他听出来了，也没去说。
十一点，楼里电梯停运。他住六楼，得走楼梯下去扔垃圾，来回八分钟。他说这八分钟比前面那些安排都管用，因为下楼的时候脑子里会自己冒出一句话，通常是第二天要写的那个问题。
周末他不做这套。周六带孩子去公园，周日晚上花半小时把下周的五个问题写好，写在另一张纸上，字比平时大。
纸上的第四行，上个月改过一次。原来写的是"看盘"，划掉了，改成"发呆"。改完他也没跟谁说，我也没问为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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