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条是 2022 年 4 月 26 号，最后一条是去年冬天。中间隔了三年零七个月，一共三十七条。
本子是买保险送的，红色硬壳，封面上印着一家保险公司的名字，字是烫金的，掉了一半。他写字很用力，翻过来能看见背面的笔画，一页只写一条，写完了还要空两行。
三十七条，每一条的开头都是同一句话：市场错了。
后面跟着理由。有的是"这个价格没道理"，有的是"业绩明明增长了"，还有一条只写了六个字："他们没看懂。"
他给我翻过这本子。翻得很快，翻到某几页会停一下，说这条当时他很有把握。
有一页的字特别歪，他解释说是写在高铁上，桌子小，前面的人还把椅背放倒了。那条写的是"这么低的估值，不可能一直这样"。日期是 2023 年 3 月，哪个城市他说记不清了。
我问他，这三十七条里，后来有几条算是兑现了。
他说九条。想了想又说，可能八条，有一条是他自己硬凑的。
九条。三年零七个月。
这个数他数过两遍，怕自己漏了。数完他说，比他想的少一点。
这九条里他赚到钱的，是两条。
一条是他判断对了，但仓位很小，赚的钱不够补另外几条亏的。另一条更别扭——他判断对了，也买了，涨了百分之十几就卖了，后面那一段跟他没关系。
他说这事他后来想明白了，但当时想不明白。
他试过把这九条讲给一个朋友听。朋友听完说，这不算兑现，你这是事后挑的。他当时不服，跟人争了几句。回来自己坐了一晚上，觉得朋友说得对。
九条里有一条，他到现在还觉得当时是市场错了。那家公司后来出了点事，价格确实跌回去了，但跌回去之前先涨了一大截，涨的那一段他早就下车了。
他说这条不能算他对，也不能算他错，就是没赶上。
他女儿问过他那本红本子写的什么。他说记账。女儿说记账怎么不用手机。他说手写记得住。女儿哦了一声，就去写作业了。
本子中间夹着一张纸，是他自己画的表格，四列：日期、我认为市场错在哪、多久之内能验证、验证结果。表格只画了一页，后面全是空白的横线本。
他说画表格那天挺兴奋，觉得终于有章法了。第二天就没再填。
我一开始觉得这是心态问题，拿不住，或者太急。后来觉得不太对。他拿得住，别的事上很有耐心，他养的那盆绿萝养了九年，长得歪歪扭扭也没扔。
问题可能出在那句"市场错了"上。
这句话本身是没法验证的。什么叫错？跟谁比是错？错了之后该怎么样？他没写。他只写了情绪最饱满的那半句，后面那半句太麻烦，就省了。
后来他在本子最后一页加了行小字：三个月内没验证，算我错。
加完他翻回去数了一遍，三十七条里有二十几条当场就算错了。他说那天有点闷，晚饭没吃。
再后来他换了个做法，买之前先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一句"三个月不涨我就走"。写了几十条，一条都没回看过。他说回看太难受，比亏钱难受。
偶尔他还是想写。有一回半夜坐起来，在纸上写了半句"这个位置明显不对"，写完看了半天，把纸揉了。
本子合上的时候他用手压了压封面，烫金的字掉下来一点金粉，落在他裤子上，他拍了两下没拍干净。
他后来自己说过一句，我记不太清原话，大意是：写"市场错了"的时候最舒服，因为那时候他站在对的那一边，什么都不用做。
本子现在还在，放在书架第二层，跟一堆过期的产品说明书挤在一起。里面还夹着一张超市小票，2023 年的，买了一袋盐和两节五号电池，字已经淡了。
最近一页写的不是股票。
写的是"鸡蛋 5.8 一斤"。
下面还有一行，"周五打折 5.2"。
那天下午他要去接孩子，我们就在楼下分开。他走了几步又回头，说了一句：那个本子其实挺好的，纸厚，写字不透。
然后他就过马路了，红灯还有十几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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