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他打印了四十七份年报，摞起来有半尺高。年底收拾桌子，他抽出其中九张纸，每张纸上只写了一个数字，铅笔写的，笔尖按得重，翻过来背面能摸到一道凹。
这九个数是：营业收入、毛利率、应收账款、存货、经营活动现金流、资产负债率、在建工程、研发费用、股东户数。
其余那些他没看。他说这事儿的时候不像显摆，倒像在交代一件挺无聊的事。
一、九个数字
第一年他做的是反过来的。
那年他买的研报比年报多，笔记本记了满满一本。二〇二〇年那几个月，一天能翻七八篇"深度"，全是别人写好的结论，自己不用动脑，跟着走就行，多省事。
出事那年他复盘，发现自己翻年报比读研报还快，快到没印象。研报倒记住几篇，因为当时看得生气。
生气这个事他后来说有用。有一篇在算一家设备公司的订单，说未来三年能吃下多少份额，列了一堆表。他当时想，这数哪儿来的。
这问题他当年没找到答案，就翻年报找。那年他第一次知道在手订单是写在合同负债里的。
二、收入最好看，也最不顶用
九个数字里他说收入最没用。
不是说收入不该看。是光看收入容易看错公司。
有一年他看中一家做建材的，收入连涨三年，稳，漂亮，毛利率还从二十出头往上走。他算了一下，这生意好得不像话，仓位差点加满。
后来发现有个数很难看：应收账款。收入三亿，应收两点六亿。意思是那三亿里两点六亿还没收到，得看客户什么时候付，客户是个大工程商，手头紧。
他家楼下有个修车摊。摊主老周有句话他记着：活儿干得漂亮，不等于钱收得回来。
这话他不是一下记住的。有回他电动车半路没电，摊主借他一个插头，边插边说自己那台车修好了半年没给钱。修车摊干不过大工程商，这道理他那天忽然就通了。
不过后来他又觉得这话用得太狠。光看这一栏也定不了好坏，得再问下去：客户是谁，凭什么拖着不付，这钱是暂时收不回来还是长期收不回来。
这一层他做不了。他说超出自己能力范围，不确定，就说不知道。
三、那一栏，他写了又划
九个数他划掉过好几个。
有一年他把"存货"划了，理由是零售的东西不好算，看不懂就不看。
那半年他买的都是电商，行情好，赚了点，他觉得自己绕开了坑。
后来有家服装公司库存压了两年他完全没看出来，是看新闻才知道的。他复盘的时候说，他当时懒得懂。
闲置这事他现在只肯算最粗的一个版本：存货占收入的比例比同行高一截，就多问一句，不下结论。
四、现金流
它排第四，理由他讲得很实在：利润能编，现金流难编。
说完他自己补了一句，"编"字可能重了，大概是"调节"。
他有个习惯，做完一个决定，先不写买入理由，先写"这笔钱我怎么确认拿到手了"。是分红还是卖出，收到的时点大概在什么时候，中间隔多久。
有次写完他才发现，那笔交易他想持有一年多，可分红一年只分一次，中间想拿现金只能卖。他把那笔的仓位砍了一半。
五、他其实没怎么看生意
上个月他跟我说，九个数字这套，主要作用落在拦人这一头，选股反倒排在后面。
"拦住那些看起来什么都对、但你就是没底的票。"
他举了个例子：有家公司所有数字都好看，但他说不清这家公司靠什么活着。他说讲不清的时候，那个"讲不清"就是拦下来的理由。
说完他补一句，说自己这套大概也就拦个七成准，剩下三成靠运气。这句我记下来了。
六、股东户数那个数
九个数字里有一个是股东户数，这个是别人教他的。
那家人是券商的，做客户经理出身，退了以后自己炒股。他跟人吃饭的时候说过一句话：户数比上期少了三成，散户在走，筹码在集中。
当时他觉得这话挺玄。哪有人天天盯这个的。
他后来真去翻了。翻了半年，发现这数对某些公司确实有点用，但更多时候说明不了什么——涨了户数也少，跌了户数也多，跟股价没准关系。
他说那个教他这数的人，现在已经不做这行了，两个人偶尔还一起吃饭，但聊的全是别的。
七、那张表还在改
去年那张表是打印的，贴在墙上。今年换成了手机备忘录，六个数，因为他手里公司多了。
前天他说要加一个第七个数，我没听懂，他也没解释清楚，说到时候再说。
挂电话前他说，下周有家公司的年报要出，他准备读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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