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冬天有顿饭局,四个人,桌上三个菜一个汤,另外三个人聊孩子上什么补习班。他插了一句,说最近在研究一个行业,明年会扩产。
桌上的声音停了大概两秒。
然后其中一个说:"你说这些我们听不懂,也用不上。"另一个赶紧把话头接过去,问那家补习班是不是在新城开了分店。
他当时没再说话。回家路上在地铁里站着,他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大概二十遍,过完还是没想明白自己错在哪。
第二天他把那段重讲了一次,讲给一个不炒股的朋友听。那位朋友听完说:"你说得挺有道理啊,然后呢?"
然后呢。他后来常想起这两个字。
那年年底,公司附近的饭店他去了七八次,每次都坐同一个位置,点一份酸菜鱼,一个人。
一开始他觉得难受,想找人说。他试过在群里发一段自己的分析,发完没人接,第二天有人在群里发了个表情包,话题就过去了。
后来他试了一个办法,只在没人看的时候写。写完存进备忘录,标题是日期加一句话,比如"3月14日:产能还没动"。
这个办法用了四个月,写了大概四十多条。有几条他回头看是错的,错得还挺离谱。他没删。
他跟我说过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:没人跟你吵的时候,你才看得见自己哪里站不住。
不过他也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。有一回他同时发了两条给一个朋友,朋友回了一句"嗯嗯",他看了半天,也看不出到底是被说服了还是人家在敷衍他。
他后来还是把那条路走下去了——一个人看,写,不给别人看,也不管有没有用。
他有过三次特别难受的对话。
第一次是他跟一个做了七年投资的朋友讲他的判断,朋友听完说"你这个逻辑我理解不了,你买了什么我看看",然后再没提过。他后来查过,那只票两个月里跌了三成多。
第二次是证券公司的一个客户经理。他本来是想问个问题,结果被推荐了一个产品,那个产品他后来查过,费率比同类高不少。
第三次最难受。他跟一个关系不错的同事说了自己的仓位,那同事转头就跟办公室另外两个人讲了,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"他全押在某某行业了"。其实他一共投了十几万,拆成七笔,每笔都不大。
那次他回家没吃饭。老婆问"你天天看这些干嘛",他说"不看了"。然后他打开电脑把研究文档全部改成了乱码文件名。第二天又改回来了。
他跟人说过:改乱码那次是他最接近放弃的一次。
他后来想明白了一部分这件事,但只是"一部分"。
他想明白的是:如果你手里这个判断是对的,那它大概率跟大部分人不一样;跟大部分人不一样,就一定会有人在饭桌上把话打断。这两件事是连着的,你没法只要前半截。
还没想明白的是:那到底该不该说。
他说他试过两条路。一条是逢人就讲,讲了三年,没跟人聊成朋友,账户倒是慢慢从负数爬出来了——他说是账户爬出来的,不是聊天聊出来的。第二条就是现在这样,少说,多写。
第二条路的好处是他终于能安静地把一个想法从头到尾想完。坏处是他自己发现不了错。没人反对的东西,写久了会越写越像真理,这个他吃过亏。
有一回他把一份写了两个月的结论拿给一个陌生人看,那人只问了一个问题,他当场就答不上来,回家一查,假设里用错了一个数字。
那个数字错了两个月,他自己没发现。
这事他讲完停了一会儿,说还有个更麻烦的,那个陌生人不肯说他的判断对不对,只说自己不太信这个方向。他等了两天,那人还是没回消息。到底是人家忙,还是人家不想聊,他不清楚。
他现在还是一个人看盘,一个人写东西。仓位不大,隔三差五跟一个网友聊,但聊的都是些很没营养的东西,谁今天买了什么。
上个月底他给我发消息,说想重新开始写东西,写给没人看的那种。问我能不能看看。
我说行。
他隔了两天发过来一份,八百多字,标题是"我今年做的三个判断,两个错了"。我问他第三个呢。
他说还没想好怎么写。
我说那就先别写那个。
他说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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