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九年国庆假期，他把电脑搬回老家，在父母卧室里支了张桌子。那张桌子是他妈买菜用的折叠桌，腿有一条不太稳，垫了半本电话簿。七天假期，他看了四十二张K线图。每天看到凌晨两点，早上他妈喊他吃早饭他不起，起来的时候午饭已经摆在桌上了。
他后来说那七天是他炒股生涯里最投入的一段时间，也是最浪费时间的一段时间。
一、K线告诉你的东西，比你想的少
他从均线开始学的。金叉买、死叉卖，MACD看背离，布林带看开口。这些东西他学得很快，因为网上教程多，跟着画几根线就行。他当时觉得自己掌握了某种工具，像拿到了一把钥匙。
那年十月他用这套东西做了第一笔交易，买了五百股某只票，理由是均线金叉加上放量。三天涨了百分之八，他觉得自己开窍了。第四天跌回来，第五天继续跌，跌到成本价以下他没卖。他说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均线还是金叉状态，不该卖。
后来那只票从十一块跌到七块多，他在八块割的。割完之后他去看K线，发现均线已经死叉了——但死叉是在他买入之后的第六天才出现的，也就是说信号来的时候他已经亏了百分之十几了。他说这个发现让他愣了一会儿，倒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道理，就是第一次觉得K线这个东西有滞后。
他现在说K线能告诉你"发生了什么"，但告诉不了你"为什么发生"。这话他讲过两遍，第一遍说得斩钉截铁，第二遍加了句"大概是这样吧，我也说不太准"。
二、那家公司到底在卖什么
转折是在二〇二〇年春天。他亏了钱之后心态有点崩，有段时间不敢打开账户。一个朋友跟他说，你别看图了，去看看那家公司到底是干嘛的。他觉得有道理，但不知道从哪看。
他买了第一只票的年报，那家做建材的公司。年报一百多页，他翻到第二十页就看不下去了。后来他想了个办法——先不看年报，先去查这家公司卖什么。他打开淘宝搜了那家公司的产品，看了一下午评价。评价里有人抱怨包装破损，有人说送货慢，还有人说东西还行但贵了。他说这些信息比年报里那些表格直观太多了。
当然这个办法有局限。他在淘宝上看的是消费品公司，后来他看一家做工业轴承的，淘宝上根本搜不到。他后来去阿里巴巴1688上找，找是找到了，但产品页面上只有参数，没有评价。他说那次他盯着那些参数看了半天，一个都没看懂。
三、四个问题
他后来说他现在研究一家公司，就问四个问题。这四个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，不一定对，他说"反正我用了两年，觉得够用"。
第一个：这公司靠什么赚钱。就是收入主要来自哪块业务。他说这个听着简单，但他以前真的不知道自己买的票是靠什么挣钱的。有一次他跟人聊天，人家问他你那只票做什么的，他说做科技的。人家追问什么科技，他答不上来。
第二个：挣的钱是真钱还是账上的钱。就是净利润和经营现金流对不对得上。他说这个是他花最久才理解的一个概念——有利润没现金流，可能钱收不回来。这个道理他现在觉得很简单，但当时他连现金流在哪张表里都不知道。
第三个：这门生意明年还能不能这么赚。他说是看行业在不在增长、竞争对手有没有多起来。他承认这个判断很难做对，他自己判断错过两次。有一次他判断某个行业会扩产，结果产能没扩，他等了半年。另一次他觉得竞争在加剧，结果两个小厂倒闭了，反而集中度提高了。
第四个：这个价格贵不贵。他用的方法很粗，就是拿市盈率跟历史区间比一下。他说这个方法有时候管用有时候不管用，周期股用不了，成长股也用不了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搓了搓手，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的方法粗糙。
四、从看图到看生意，中间隔了一年半
他说这四个问题慢慢攒了一年多，一次性想出来的那种事没有过。第一个问题是二〇二〇年春天想到的，第二个是那年秋天，第三个和第四个差不多是二〇二一年才成型。中间他还在看K线，只是看的时间越来越少了。
他现在也看K线，但看得很少。他说K线对他的作用变成了"看位置"——股价在什么位置，离前高多远，离前低多远。至于金叉死叉那些，他基本不看了。不过他也没说这些完全没用，他说"也许对有些人管用，只是对我不管用了"。
他办公桌上有一个马克杯，白色，上面印着"做时间的朋友"。这个杯子是券商开户送的，他用了三年，杯底有一圈茶垢洗不掉。他说他不太喜欢这句话，太大了，像在喊口号。但杯子还能用，就留着了。
五、后来他买的那只票
二〇二一年他用那四个问题选了一只票，拿了大概十个月。我问他赚了多少，他说百分之十几，语气像在说一件挺平淡的事。我问他具体是怎么选的，他说就是按那四个问题一个个过了。过完觉得还行，就买了。
买了之后他做了一件事——每个季度财报出来他去看一遍，确认那四个问题的答案有没有变。他说有一个季度收入增速下滑了，他紧张了一晚上，第二天想了想觉得还在容忍范围内，没动。后来增速回来了，他说那次差点卖了。
他又说了一只他没买的票。那家公司所有指标都好看，市盈率也低，但他去查产品的时候发现那家公司最大的客户占收入百分之四十。他觉得这个太集中了，万一客户跑了就麻烦。他没买。后来那只票涨了百分之三十多。
他说这事的时候没什么遗憾的表情，就说了句"也许我多虑了"。
他书房的窗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，养了四年，没浇过几次水，还活着。他说炒股大概跟养仙人掌差不多，别折腾就行。说完他自己笑了，说这个比喻挺烂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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