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入市的第一天就亏了两千三。二〇二二年一月四号，开年第一个交易日，他买了六百股某只票，当天跌了四个点。他记得很清楚，因为那天中午他在公司食堂吃饭，一边吃一边刷手机，看到账户浮亏两千多，筷子顿了一下，饭差点掉到键盘上。
那天他没卖。第二天涨回来一点，第三天又跌回去，第四天他实在受不了了割了。割完之后那只票反弹了百分之六。他说他当时觉得自己被针对了，好像市场专门盯着他这三万块钱。
这种事后来发生了很多次。他买了一本书叫《交易心理分析》，看了前两章，说写得挺好但做不到。书被他放在办公室抽屉里，后来搬家的时候找不到了。
第一年他亏了四万八。这个数字他算过三遍，每遍结果不太一样，最后取了个中间值。他的交割单导出来有四十七页，每页大概二十条记录。他交易太频繁了，有时候一天买卖三四次，手续费加印花税一个月就要几百块。他当时没意识到这些费用在吃他的利润——准确说是吃他的本金，因为没什么利润可吃。
他那时候的打法就是追涨杀跌。看到一个板块涨了就冲进去，买进去跌了就换另一只。他说有一阵子他每天晚上选五只票，第二天开盘看哪只涨得多就买哪只。这个策略他用了大概两个月，结果跟抛硬币差不多，可能还差一点。他说那两个月他瘦了六斤，他老婆以为他减肥。
那年年底他做了个复盘。复盘的方式很简单，就是把每笔交易赚的亏的列出来，看看哪些赚了哪些亏了。结果他发现赚的票加起来是一万二，亏的票加起来是六万。他说这个比例让他看了很久。金额倒还在其次，真正让他难受的是他发现亏的那六万里有四万多是同一种错误——追高买的，然后跌了没及时止损。
他当时没有止损的概念。他觉得只要不卖就不算亏。
这个想法后来被打破了。
他坚持了大概一年，后来在一只票上吃了个大亏——从十四块跌到六块，他在七块多卖的。那只票他买了八千股，一笔亏了两万多。他说那天晚上他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，他平时不抽烟。他老婆出来问他怎么了，他说没事。
第二年他亏了三万一。比第一年少了一万七。他后来分析原因，说谈不上自己变厉害了，主要就是交易频率降下来了。他不再每天买卖了，改成一周一两次。原因也简单——他发现天天盯盘太累了，上班没精神。他老板找他谈过一次话，说他最近状态不太好。他吓了一跳，收敛了一些。
第二年他开始做一件事，就是每笔交易买入之前写一句话，写为什么买。这句话他写在手机备忘录里，格式很随意，有时候就几个字。比如"跌多了反弹"或者"朋友推荐的"或者"看新闻说有利好"。他翻过这些记录，说看着挺丢人的，因为大部分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靠谱。
但这个习惯他坚持下来了。他说坚持的原因他也说不太清，大概就变成习惯了，跟每天早上看天气预报一样。他备忘录里现在攒了两百多条买入记录。他说其中有大概四十条是"朋友推荐的"或者"群里看到的"，这些记录对应的交易大部分是亏的。他不确定是朋友推荐的质量问题还是他买入的时机问题，他猜两个都有。
到了第三年，他亏了四千多。接近盈亏平衡。他说这一年他做了两个改变。第一个是加了止损线。他的止损线很简单——亏百分之八就走。他说这个数字是他随便定的，没什么道理，但定了之后确实管用。他说有一只票他买进去，第三天就触了止损，他在八块七毛多卖了。后来那只票跌到了五块。他说那次是他第一次觉得止损这个东西是好的，之前他一直觉得止损就是认输。
第二个改变是仓位。他以前一买就是半仓甚至满仓，第三年开始他把单只票的仓位控制在总资金的百分之二十以内。他说这个改变的原因是他被吓怕了——那只从十四跌到六的票让他知道，重仓一只票的风险有多大。他现在回想那笔交易还会觉得后背发凉，虽然已经过去快两年了。
他说第三年其实没赚什么钱，只是不怎么亏了。他的账户从最初的十五万变成了十万出头，三年亏了将近十二万。他跟我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一件已经翻篇的事。他说他花了好一阵子才接受这个亏损，中间有过一段时间不想打开账户，假装那些钱没丢。
第四年他开始赚钱了。不多，到十月份大概赚了一万一。
不多。
他说这年的交易次数更少了，一个月也就三四次。买入理由也变了——不再是"朋友推荐"或者"看新闻"，而是他自己研究了一家公司觉得还行。研究的过程他描述得不太清楚，大概就是看看年报、查查数据。他说他现在的研究方法很粗糙，比不了那些专业人士，但他觉得比以前追涨杀跌强。
他最近做的一件事是把这三年的交割单打印出来了。A4纸，四十七页，他用订书机钉在一起，放在书柜第二层。他说倒也不是要提醒自己多惨，就怕以后忘了。他觉得忘了亏钱的感受是件危险的事。但他也不确定会不会真的拿出来翻——大概率不会，他说。
他养了条金毛，去年从朋友那里领养的。他说他现在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已经从看盘变成遛狗了。狗要在外面跑半小时才肯回来。他说有时候在外面走着，会想起以前盯盘的日子，觉得挺远的。
他说不确定自己算不算稳定了。一年赚一万多，他说可能只是运气。他不敢说自己已经入门了，毕竟亏的十二万还没赚回来。不过他说他现在确实不慌了。不慌的原因他也说不清，也许是亏够了，也许是终于知道了自己哪些事不该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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