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十一月,我写了一份关于某家医药公司的研究报告。说报告有点抬举自己了——其实就是把年报里的数据抄了一遍,加上几句自己的判断,存在电脑桌面的一个 Word 文档里。文件名叫"XX药业研究-终稿.docx"。
后来我没买那家公司。原因不复杂,那段时间在看另一家,注意力挪走了。这件事就过去了。
今年二月整理文件夹的时候又看见了那个文档。打开看了一眼,发现里面有个数据写错了——营收那栏,我抄的时候把一个数的小数点看错了位,32.7 亿抄成了 3.27 亿。一家年营收三十多亿的公司,被我写成了三亿出头。然后我根据这个错的数据,算了一个毛利率出来,也是错的。再往下,毛利率错了,费用率跟着错了,净利率也错了。
一个数错了,后面全错了。而且我当时完全没发现。
一、抄错一个数意味着什么
我后来认真数了一下,那份大约两千字的报告里,有六个地方的数据是错的。小数点看错位一处,年份抄错一处(把 2022 年的数据当成 2023 年的),单位搞混一处(万元和亿元),还有三处是计算错误——用错了基数,或者加减法的方向搞反了。
这些错误之间是有因果关系的。第一个错(营收小数点)直接导致了后面三个衍生数据的错误。年份抄错导致同比增速算反了,从增长 18% 变成了下降 15%。单位搞混那处比较隐蔽——现金流量表里的"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净额",年报里的单位是万元,我以为是亿元,直接拿来用了。
说实话,我写完那份报告的时候还觉得挺满意的。数据齐全,有表格,有判断,格式也还像样。
二、为什么抄数据这个环节最容易出错
我现在回想,抄数据的时候大概花了四十分钟。四十分钟里我要在年报 PDF 和 Word 文档之间来回切换,找数字、复制、粘贴、换格式。年报的 PDF 有时候排版很乱,表格断页,数字挤在一起。
那天大概是晚上十点多,我坐在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弄的。电视开着,放的是什么我忘了,反正有声音。我媳妇在旁边刷手机,偶尔跟我说句话。这种环境下抄数据,出错是大概率事件。
但问题不在环境。问题在于我对那些数字没有任何校验——抄完就往下走,从来不回头检查。30 多亿营收的医药公司,我写成了 3 亿,当时看一眼就该发现不对。三亿营收的医药公司能排进行业前二十吗?这显然不合理。但我当时没这个意识,因为我的注意力全在"把数据填进表格"这件事上,不在"这个数对不对"上。
大概就像考试的时候抄题都能抄错——不是不会做,是抄的时候脑子在别的地方。
三、写下来这件事本身有价值
虽然那份报告几乎每个数都是错的,但三个月后重新打开它的时候,我发现了一件事:我能清楚地看到自己当时在想什么。
那份报告里有一段话,大意是"这家公司过去三年营收增速稳定在 15%-20% 之间,毛利率维持在 40% 以上,属于行业中上水平"。当然这个判断是基于错误数据做的——增速是错的,毛利率也是错的。但"看三年营收增速和毛利率"这个分析框架,是我当时真实在用的。框架没错,数据错了。
这个发现让我开始重新看待"写下来"这件事。我以前觉得写研究报告是为了得出结论——买还是不买。但其实结论会变,数据会错,判断会过期。真正有价值的,是那份文档把我的思考过程固定下来了。如果不写下来,三个月后我根本不可能记得自己当时看了什么数据、用了什么逻辑。
说不清楚的东西,改不了。
四、回头看的习惯
那次之后我做了一个改变——每写完一份报告,隔一周再打开看一遍。不是为了改错(那时候错误可能已经不重要了),而是看看一周前的自己觉得"对"的东西,现在还觉得"对"吗。
一周的时间不长,但足够发现自己当时没注意到的问题。有些是数据错误(跟三个月后发现的一样,只是早了两个半月),有些是逻辑跳跃——我当时从"营收增长 18%"直接跳到"公司处于成长期",中间省掉了好几步。营收增长可能是因为涨价、可能是因为并购、可能是因为会计政策调整,不一定是因为业务在长大。
一周后看的时候会想到这些,因为那时候脑子不在"写报告"的状态了,比较冷静。
我猜很多人都有类似的感觉:写的时候觉得自己想得很清楚,过几天再看觉得"这写的是什么玩意"。这种落差就是价值所在——你能看到自己的思考在往前走。
五、把研究结论变成可以验证的东西
我后来给报告加了一栏,叫"验证方式"。就是针对每一个判断,写一句话说明:这个判断怎么验证、多久能验证、验证的标准是什么。
比如判断是"这家公司营收增速会维持在 15% 以上",验证方式就是"看下一份年报的营收增速,如果低于 15% 就说明判断错了"。判断是"毛利率会稳定在 40% 以上",验证方式是"看下一份年报的毛利率数据"。
这一栏写起来不难,但它的作用是让你在写判断的时候就开始想:这个判断有没有可能错?如果错了,是什么样的数据会推翻它?
我之前的报告里全是判断,没有一个判断带了验证方式。也就是说,那些判断是"悬空"的——我对了不知道为什么对,错了也不知道为什么错。对了可能是运气,错了可能是数据抄错了(事实上确实是数据抄错了)。
加了这一栏之后,写判断的速度变慢了。因为每写一个判断,都要想一个对应的验证方法。有些判断根本找不到验证方式——比如"这家公司管理层很靠谱",没法验证。那这种判断我就不写了,或者标注一下"主观判断,无法量化验证"。
大概三个月下来,我写报告的时间从四十分钟变成了一个半小时。多出来的五十分钟主要花在两件事上:检查数据和写验证方式。效率好像低了,但其实之前那种四十分钟写出来的东西,错六个字的那份,效率是假的。
去年十一月以来我写了大概十几份这种带验证方式的研究记录。回头去看,有些判断对了,有些错了。对的我大概能说出为什么对——因为下一份年报的数据确实印证了。错的我也大概能说出为什么错——有的是数据源出了问题(又抄错了),有的是行业环境变了,有的是我当时的框架就不对。
这些信息以前是没有的。以前对了就觉得自己牛,错了就骂市场。现在至少知道问题大概出在哪里。
上周翻到那份"终稿.docx",我把它改了个名字叫"XX药业研究-错的.docx"。留着,不想删。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写东西有多粗心的记录。那六个错字也挺有纪念意义的——一个数错了,后面跟着错了一串,我居然从头到尾没看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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